
2023年8月26日,在印尼雅加达举行的亚洲田径锦标赛女子100米决赛中,印度选手杜蒂·钱德(Dutee Chand)以11秒32的成绩摘得银牌,仅落后冠军巴林选手埃迪迪翁·奥迪翁(Edidiong Odiong)0.02秒。这场看似寻常的百米对决,实则承载着远超竞技成绩的深层意义——它再次将全球体育界长期回避又无法绕开的命题推至前台:当女性运动员因天生高雄性激素水平被质疑‘女性身份’,体育规则是否真正捍卫了公平与尊严?
钱德的银牌来之不易。她出生于印度奥里萨邦极度贫困的孟加拉族家庭,当地语言不通、基础设施匮乏,体育资源几近为零。2013年,她成为首位闯入世界青年田径锦标赛女子100米决赛的印度人;然而2014年英联邦运动会前夕,印度田协在开赛前最后一刻宣布其因‘高雄性激素症’(Hyperandrogenism)不符合国际田联(World Athletics,当时为IAAF)性别资格标准,取消其参赛资格。这一决定不仅剥夺了她在主场争光的机会,更引发全国范围的舆论风暴。著名印度中跑名将桑提·苏达拉金(Santhi Soundarajan)公开声援,直言该检测是‘系统性羞辱’——她本人曾在2006年多哈亚运会斩获女子800米银牌后,同样因非强制性性别检测结果‘不具备典型女性性特征’而被褫夺奖牌,随后一度服毒自杀,幸被救回。
两代印度女将的命运交织,折射出结构性不公:她们同属边缘少数民族、出身赤贫、缺乏医疗与法律支持,却在国际规则面前首当其冲。值得注意的是,2015年7月,世界体育仲裁法庭(CAS)曾裁定暂停执行IAAF高雄性激素规定两年,明确指出‘现有科学证据不足以证明内源性睾酮水平与女子田径成绩存在因果关联’。该裁决为钱德重返赛场铺平道路,也推动国际田联于2018年修订规则,将适用项目限定为400米至1英里(含)共七项,并设定睾酮阈值为5 nmol/L。但2023年新规再度收紧,要求400米、800米、1500米等项目运动员若睾酮持续≥2.5 nmol/L,须接受药物干预或转项参赛——规则反复摇摆,暴露科学共识缺位与治理逻辑矛盾。
本届雅加达亚锦赛,钱德以赛季最佳11秒29亮相,最终11秒32摘银,不仅是个人突破,更是对‘以生物指标替代性别认同’规制路径的无声诘问。相较之下,中国选手韦永丽(PB 10秒99)、哈萨克斯坦选手奥尔加·萨弗罗诺娃(PB 11秒15)等均未受类似审查。体育公平不应建立在对少数群体身体的病理化凝视之上。正如国际奥委会2021年《关于公平、包容与非歧视的框架》所强调:‘性别认定应尊重自我认同,医学干预不得作为参赛前提。’钱德的银牌,理应成为推动全球田径治理转向人文本位、科学审慎与程序正义的重要契机。